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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七!1982年的重庆美食

2008-08-13 | chummy | Posted in - Other

好七!1982年的重庆美食

译者Blog:[SK]東京通信- starknight.ycool.com


图片说明:一位母亲在喂孩子吃饺子。摄于重庆路边摊。(chummy:这不是饺子吧?抄手?)

川味火锅

这条全长五千二百余公里、中国最大的河流——在欧美和日本,我们叫它“扬子江”,然而这是这条河流在它的下游、扬州一带的别名。在中国的古典文字里,几乎所有的“江”字,都指代这条河流。而今天,我们一般叫它长江。

我继续沿江而上之旅,来到了距离上海两千五百公里的重庆。它位于长江的中游。

重庆,坐落在在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点上。人口六百万,是中国第四大城市。其街市分布在两江间起伏的山丘上,因而又称“山城”。因为陡坡众多,所以富有中国特色的“自行车洪流”在此不见踪影。

朝 雾笼罩着整个城市。这是大量水蒸气从环抱山城的两条江里升腾起来,撞上了气温逆转层(×注1)而形成的。由此,重庆又称雾都。重庆所在的四川省,古时又称 巴蜀,位于湿润的亚热带的四川盆地天气远比干燥的中原阴湿,有个成语叫“蜀犬吠日”,说的就是:偶尔的一次晴天会让四川的狗大为讶异,对着太阳吠叫不止。

我 在重庆盘桓期间也是连日阴天。或许是天气原因,建筑街道看起来都光泽黯淡,染了煤灰似的墙壁带着厚重的湿气,一片连着一片。步入后街,就好像进入了石阶的 迷宫。房屋们紧紧抓住山丘的地皮而建,狭窄的石阶小路蛛网般密布其间——这样的景色不由得令我怀想起阿尔及尔的城寨(×注2)。

那些远离 大路,也远离车马喧嚣的后街小巷里,老百姓们的日子有声有色地进行着。妇人们端出木盆坐在门口洗涮衣物,缝缝补补;有人在门口支起煤炉,煮饭烧菜;还有人 在过道正中摆开小桌小椅子,一家人围着吃饭……午饭都盛在搪瓷缸子里——都有些啥?米饭,菜汤,还有两碗炒素菜。母亲用筷子往孩子的小碗里夹菜……。中国 城市居民的后街,是室内空间的延续,是日常生活的重要场所——不仅仅重庆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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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重庆江北区自由市场的鸡蛋摊位

我在外国游客甚少涉足的小巷里游走,不意之间来到了一个所在——这里小摊小店密布,临街的都支着篷子,有挂着“北方风味水饺”招牌的,有卖四川名产担担面的,有笼屉里蒸着包子的……哦,原来这是露天小吃一条街啊。忽然,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家伙。

粗 重结实的木头方桌长凳,方桌正中央掏了一个洞,洞里安着焦炭炉子,上面架着只大铁锅。为了防止铁锅翻倒,锅底和桌子之间架着三块石头;锅里红褐色的汤汁正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——我记得日本在普及桌上煤气炉以前,曾有过一种带炉子的小台板——那是涮肉用的。而这个装置,简直就是个将同样结构移植到了大饭桌上的 “巨型版”。

最令我疑惑的是,铁锅里面都安有白铁皮做成的放射状(有些是“井”字)隔断——这是干什么的呢?

不巧,这时桌边一个客人也没有,所以完全看不出这个煮着汤水的奇怪设备该怎么使用。嘿,吃吃看不就知道了么?我打定主意,在长凳上坐下。我向店老板做“我要吃东西”的手势,结果对方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,对我叽里哇啦了一通——可是,我一句都听不懂啊……。

幸好,这节骨眼上翻译赶到了。经过一番口舌我才明白过来,原来这家店是专营川式涮涮锅——“毛肚火锅”的。

我 想当然地认为“只要坐下了自然有得吃”,却是估错了。老板为难也是不无道理的——吃火锅,客人要自己指定下锅的菜肴(种类和数量),鱼肉都由老板称了重量 之后装盘上桌。我仔细端详了一番,挑了几样看上去貌似不错的菜:牛肚;猪肝;猪血(切片);鳝片;青葱;金针菜——共六盘摆了一桌。

金针 菜是百合科萱草的花蕾——“萱”字音同“谖”,而“谖”字有“忘却”的意思。过去,中国有“吃下金针菜的嫩芽会忘记忧愁”的说法,这个传说后来到了日本, 平安时代的汉和词典《和名抄》中就记载着:“萱草……一名忘忧……Wasurekusa(×注3)”。松尾芭蕉曾有俳句咏曰:わすれくさ なめしにつまん としのくれ(×注4)——这么看来,似乎日本主要食用其叶子。不过,另一种原产欧洲的丁香科植物、英文名叫“Forget me not”的勿忘我(Wasurenagusa),似乎比”忘忧草“名气大得多。

——扯远了。将萱草的花骨朵蒸熟之后烘干,便成了金针菜。 这种在日本的中国食材店也有得卖,不过购买时得分外小心:有不少是用香蕉的花冒充的(两者干燥后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)。六七月间的重庆郊外,金针菜的花朵 满目皆是。这家露天火锅店提供的,自然是新鲜的、黄色花骨朵儿,带着细细的的甜香。

怎么吃?食客要将这些小碟里的食材丢进沸腾的锅中,打一个滚儿就立刻捞上来,蘸上麻油、花椒粉调成的酱料,送入口中。这也许可以命名为“四川式涮涮锅”吧(×注5)。

有时围坐在路边摊吃喝,不全是意气投合的朋友,也有素不相识的食客同坐一桌、同涮一锅的——这时候就瞧出“井”字形隔板的妙处了:面前的格子就是自己的“领海”,菜肴在其中畅游无阻,不碍他人,以此防止纷争。

我 审视着锅中红褐色的汤汁:看起来很吓人,简直恐怖到了极点——整只的红辣椒在锅中翻滚,沉沉浮浮,时隐时现!整个大锅里恐怕有二三十枚吧?辣椒的色素溶在 肉类的油脂里,成为一层红油漂在表面;肉片、内脏、鱼和蔬菜的碎片则煮化在锅中,形成一锅胶状物质;同时经各人的筷子进到锅里的口水……也正和汤水一起翻 滚着吧……。我相信,“混沌”,这个词就是为了形容这锅汤而造出来的……铁锅的边缘,烧干的汤汁结成了一层硬壳。

据老板说,锅里的汤是经年不换、日日烧煮的——这是几千位食客通力合作炼成的、一锅“贪婪之汤”啊!不知道它与《麦克白》里的巫女之汤(×注6)孰高孰下?!

我将肉片浸入汤锅后放入口中。……浓烈的辣味冲上来,几乎让我当场蹦起来。辣味之外嘛,说不清是“好吃”还是“难吃”,味道无比复杂。下锅的菜肴一旦没有及时捞上来,汤汁渗透进去,再入口就完全无从分辨是鳝鱼还是牛肚了。火锅热气蒸腾,口中辣味乱窜,令我汗出如浆。

吃了片刻,抬头一看:我身边竟围起了一圈人墙——估计有五十来人!我的筷子每一起落,人群中还不时爆发出喝彩声……

……或许,像我这样钻到小巷子里抻着脖子大吃火锅的外国怪叔叔,真的很稀罕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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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本文作者在吃毛肚火锅。周围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。

译者赘言:本图也是这本书的封面(和封底),我拼接了一下。桌上绿色的东西就是作者说了半天的“忘忧草”——新鲜的金针菜了。葱大概已经丢进去了,所以只剩五盘(我猜的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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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:

1、逆转层:通常,气流上升越高,气温越低。但当气候反常时,低层空气温度就会比高层空气温度还低,发生“气温逆转”现象,这种逆转的大气层叫做“逆转层”。逆转层的稳定结构会抑制空气的上下对流,阻止烟雾的升腾,使烟尘积存不散,在逆转层下部积蓄起来,造成大气污染。
2、阿尔及尔:阿尔及利亚的首都,城市依山临海。建筑层层叠叠,道路狭窄。
3、“忘忧草”的日文读音。后文提到的“勿忘我”与之读音非常相近,故拿来对比。
4、忘れ草 菜飯に摘まん 年の暮れ,日本著名俳人松尾芭蕉的诗句。拙译:采萱堪入饭,岁暮当忘忧。
5、涮涮锅:日式火锅。在这里作者为使日本读者易于理解,用“ShabuShabu”来类比火锅。其实火锅才是日式涮锅的祖宗。
6、巫女之汤:莎士比亚戏剧《麦克白》中,有三女巫用数十种腥腐毒物熬汤。

家常风味

外 国游客想在普通百姓的家里吃饭的愿望,通常难以实现——不光是中国,其他地方也是如此。而中国尤甚:刚刚结束没多久的文化大革命中,凡是家里和外国有牵连 的,都被红卫兵当成了特务。所以,除非是交往甚久、推心置腹的好友,不然外国人为了避嫌,很少到中国人家里作客。但是我出于对百姓的家常饭的好奇心,千方 百计地求人,想“考察”一次。我托了中国国际旅行社的人,让他们在这次旅行的行程中安排了几次家常饭,和中国的家庭一起用餐。在重庆,我在郊外的农户家里 吃了一顿午饭——这家主人姓尹,住着两间瓦房。

从通大巴的道路上拐下来,沿着曲曲弯弯的石阶走了几十米,就来到了尹家。两间主房分别是八 曡和十曡(×译注1),餐厅约三曡,厨房很狭窄,只有一曡左右。家里没有卫生间,上厕所必须走下100多米的坡道,去公共厕所。这几间房是充分利用山丘中 部一块巴掌大的平地盖起来的,所以其中一间卧室是五角形,而厨房是三角形。

主人介绍说,这房子还是解放前盖的,小尹的岳父在1959年将之买了下来——小尹是上门女婿。现在这里住着小尹和老婆、岳父母四口人。

小尹今年三十二岁,木匠,现在是一支建筑工程队的队长。脸庞晒得黑黑的,体格健壮,总是笑嘻嘻的。正好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,“温柔体贴力气大……”(×译注2)。小尹的妻子二十五岁,很漂亮,在工程队当会计。两人结婚刚一年半,就快有孩子了。

因 为小尹的妻子正怀着宝宝,这天的饭菜都是小尹张罗的。他说,结婚前几乎没碰过锅铲,但近来由老婆指点着下厨,日常的菜肴基本上都掌握了。小尹悄悄对我说, 自己是个“粑耳朵”——总被老婆揪着耳朵呼来喝去、所以怕老婆的人耳垂都很软——“粑耳朵”,大概和日语里的“气管炎”一个意思吧。

小尹的岳父在上班,没在家。他做的是类似日本“小红帽”(×译注3)的工作,每个月工资大约有一百二十块。岳母六十岁上下,每月领四十元的退休金。小夫妇俩的月收入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块——四人合计,家庭月收入三百一十元,这在中国家庭里算是相当富裕的了。

两家人并锅吃饭,小尹有时也做做,但平时主要是岳母掌勺。吃饭时总是四人围坐一桌。小夫妇俩每月向父母交四十块菜金,另有六十块存银行——一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,二是为了夫妇俩憧憬中的出游计划。

小尹说自己家的经济状况只算中等,不过这大概是客套话吧——家里置办了不少高级家用品:脚踏缝纫机、电扇、洗衣机和日本产的黑白电视,还有香港制造的收录机。卧房里还有大衣柜和软蓬蓬的沙发,不过这两样都是小尹自己打的。

厨房正在忙活的时候,他们问我会不会打麻将,令我吃惊不小:之前听说,中国现在严禁打麻将啊。他们解释说,没那回事儿,只要不赌钱就行,我们家四口人经常摸两把。输了的人要绕场一周,逐个鞠躬行礼……真是,很健康很文明的家庭麻将啊……

狭小厨房里的大灶是烧木柴的,上面坐着两只大锅;另有一只烧煤球的小炉子。案板放在餐厅的桌子上——这里就是临时的调理台了。日常用的佐料,常备的有盐、醋、酱油、豆瓣酱、花椒、胡椒、生姜、葱、大蒜、猪油、菜籽油、麻油等,在厨房的架子上排得满满当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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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小尹下厨ing

小尹的父母每逢休息天会过来玩并一起吃饭,他们说,今天是招待日本客人,就做和那时候一样的菜吧!小尹脱得只剩一件运动背心,亲自操刀上阵。我将这天的菜肴名目抄录如下:

咸蛋:自己腌的咸鸭蛋;
油炸花生米:油炸带皮花生,咸味;
蒜泥拌豇豆:豇豆焯熟,加上蒜泥和辣椒粉、酱油后拌匀;
凉拌口条:将猪舌头与八角同煮,加油辣子(后述)凉拌;
白砍鸡:将鸡煮熟,切片,加油辣子凉拌;
香肠:自制香肠。加油辣子;
豆花:豆腐脑(后述);
青椒肉丝:青椒切丝,与肉丝同炒;
家常宫保鸡:花生炒鸡丁;
馇肉:又叫粉蒸肉。把炒米粉和花椒等调味料涂在猪肉片上,与土豆、南瓜小豆等一起放入较深的容器里上锅蒸;
墨鱼排骨汤:水发乌贼与带骨猪肉煲的汤。

今天人来得多,餐厅里坐不开,因此特地把桌子转移到小夫妇的房间里。不像饭店里那样逐盘上菜,而是等所有的菜都上齐了才开席。饮料是重庆地产啤酒,啤酒花相当好。

这 一顿最美味的菜当属豆花——这是四川的叫法,南方地区又叫豆腐花,而北方称其豆腐脑。黄豆泡水之后用石磨磨碎,往过滤后的豆浆里加水,再用大锅煮沸;然后 加入凝固剂,使之成形(不可过硬),看起来就像在水中盛开着的白花一样。一言以蔽之,就是自家制的含水量较多的嫩豆腐吧。用勺子把热气腾腾的嫩豆腐连汤带 水地一起舀进碗中,浇上酱油、麻油、油辣子,撒上葱花就可以吃了。

在四川,过年、待客,豆花是少不了的。豆花讲究现做现吃,时候一过味道就差了,因而非得家里做不可。吃起来有真正的豆腐味儿,也许可以称之为“中国版汤豆腐”?

这菜看似简单,但石磨磨黄豆这一道工序相当费事。日本也有一道叫“おぼろ豆腐”的菜(×译注4),也是因为费时费力,现在基本没人做了,成了一道被遗忘的菜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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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用布过滤出豆浆

据介绍,煮豆花时余下的水是“窖水”,对健康有益,而且喝了之后不会宿醉(×译注5)。小尹的岳母做豆花最拿手了。

而“油辣子”,则是与豆瓣酱齐名的、四川家常菜不可或缺的味道——一种以油和辣椒制成的万能调味汁。我旁观了小尹制备油辣子的过程,被大量的辣椒吓住了:他往容器里倒了一合(×译注6)辣椒粉,一合菜籽油,一大杯花椒,一大勺酱油,而后用筷子搅匀——油辣子就做好了。

将做好的油辣子淋在猪舌头、白斩鸡和香肠上,再撒上翠绿的葱花,就成了四川风味的冷盘。非常辛辣,厚重有力。我回到日本之后自己在家试着做了一点,发现不论什么菜肴,只要浇上油辣子都可以变成四川风味——有兴趣的读者也可以做做看。

他 们告诉我,这一顿饭里,除去豆花和粉蒸肉都是平时常吃的,只是数量上多了些,菜本身并无特别之处。于是我便问他们昨天吃的啥?回答说,早饭是小面(用酱 油、醋、麻油等拌好的煮面),早上常吃煮小面和煮蛋。午饭都从单位赶回家来吃,吃了茄子和豇豆炒肉丝,青椒炒榨菜,还有自己家腌的豇豆泡菜、汤和米饭。晚 饭的菜则是用午饭的剩菜烧的汤。
附图,摄于江北区自由市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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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红熟的番茄常被撒上白糖作为冷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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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鸡一只约1.2元人民币。公鸡稍便宜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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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者注释

1.曡:通“叠”,日本面积单位,一张榻榻米的面积为一曡,约合1.62平方;
2.“気は優しくて力持ち”:这句歌词出自日本童谣《金太郎》,在日本广为人知;
3.红帽:写作“赤帽”,指在车站码头代客搬运货物的人。亦有一家同名运输公司;
4.おぼろ豆腐:一种和豆腐花类似的食品,有人译作日本嫩豆腐/日式豆腐脑;
5.窖水:即用豆浆点煮成豆花,取出豆花后余下的水(谢谢阿宝同学指正);
6.合:日本容积单位,一合约合0.18立升。

大队长请我吃酒

六月的重庆,酷暑已经早早降临。最高气温纪录达四十四度,湿度也大得不像话。

大清早,太阳刚刚露脸,路上就立刻水汽升腾,而周围的群山则变得若隐若现。从日起到日落,重庆便如蒸笼里的馒头一般,被蒸了个透。

我离开烟霭四起的街市,去向乡野,拜访了位于郊外山脚下的歌乐山人民公社金刚生产大队。这次访问的主要目的是:一、参观考察大队的农业生产情况;二、在大队长家里蹭饭。

所谓生产大队,是人民公社的下级组织,其权力和日本的行政机构近似——所以,生产大队长大致上也就相当于“村长大人”的地位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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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歌乐山人民公社金刚生产大队的田地。

金 刚生产大队静静卧在一处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小盆地中,山丘上松林苍翠。这里斜坡地形众多,可耕地面积甚少,贫瘠的土壤中还夹杂着碎石,据说以前是个穷的叮当 响的村子。解放后很长时间连电都没通,一直点着油灯。现在,它成了重庆市蔬菜供应基地之一,比过去富裕得多了——当然,由于土地质量等问题,和别的公社比 起来,发展还是有点落后。金刚生产大队的人均年收入(包括不干活的老人、小孩)约二百一十元,共同劳动时每个人的日工资是一点五元。

大队 长姓钟,叫钟合甫,五十八岁。赤铜色的脸盘,深深的皱纹仿佛见证了他作为农民、和土地朝夕相伴的一生。钟大队长好酒,年轻的时候高粱酒喝上五合也不在话下 (×译注:约两斤)。他说,现在下地干活的间歇(上午十点来钟)还要来上一杯,午饭、晚饭时更是少不了的。另一方面,他还有些很风雅的趣味,爱侍弄点树木 花草。近日,盖新房的计划被提上日程,“要在新房院子里种满花”,他兴致勃勃地说。

大队长家里有五个孩子,四子一女。大儿子、二儿子已经 成婚,但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。大儿子已经有了孩子,称得上是三世同堂的大家族了。现在钟家的房子是从解放前住到现在的,格局呈匚字形。灰浆涂抹的石头墙 上,写着“打倒四人帮”几个字——像是有点顾虑似的,字体并不大——大概担负着大队长这个职务,有必要在某些方面表明姿态吧?——我猜。

我被让进屋里——嗨,到处都是坛子。厨房不算,就连床底下都藏着坛子。坛子里有什么?有些是自己做的豆瓣酱,有些则是腌菜。腌菜又分四川名产“泡菜”,以及我们日本人熟悉的“榨菜”。

泡菜,是将蔬菜浸泡在调味后的盐水中腌制成的,需要一种形状特殊的“泡菜瓶”来腌。坛子口外侧有一圈带沟的飞边,将沟中倒上水再扣上一只碗,就可以隔绝内外的空气交换,这样的设计使得喜氧性的微生物在里面不能大量繁殖,同时发酵时产生的气体能够顶开碗盖冒出来。

坛 子里的液体成分,是加了盐的凉开水,以及花椒、高粱酒,还有原来的腌菜汁的混合物。坛子里的陈腌菜汁在发酵过程中起到了领跑员的作用。腌菜的品种有生姜、 辣椒、豇豆、萝卜、藠头等,分别用盐抓过,稍加晾晒使之脱水,再泡入坛中。腌制时间短的,今早泡进去,明天就能吃。坛子里恐怕发生了乳酸菌的发酵反应,入 口略带酸味,咸味不重,口感清爽。

腌榨菜,使用的是一种叫“青菜头”(日本大芥的亲戚)的蔬菜肥大的根茎部分。在正式腌制之前,先要用重物压榨,榨干其水分——榨菜由此得名。

自 重庆而下一百二十公里,有一处叫涪陵的地方,那里是榨菜之乡。出口到日本的榨菜基本上都是涪陵产的。重庆附近的乡村也经常自己家做来吃。原料“青菜头”每 年十一月播种,二三月即可收获。收获之后,用竹签将一个个小拳头似的青菜头串起来,在太阳底下晒干,再经重物压榨、盐腌;然后,按涪陵的做法,还需涂布上 九种调味料和香辛料,进行正式腌制。而在大队长家,腌制时只少许涂一点盐、辣椒粉、花椒粉和高粱酒。

腌制榨菜的坛子,口朝下,掉过个儿来摆放。为防止榨菜掉出来,坛口用青菜头的茎团紧塞实,再倒立于盛了水的盆子里。这么一来,腌菜渗出的液体就会顺势流出,腌好的榨菜就不至于水分过多,同时能阻隔外界空气,防止了喜氧菌的繁殖。

比 起商业化生产出来的、带有浓烈而复杂的香辛味的榨菜,自家腌制的榨菜有点像日本的老咸菜,富有乡野气息。“这个东西拿来做茶泡饭一定不错。”我向他们解释 了一番日式茶泡饭的做法,大队长回答,“我们这里也有把茶浇到饭上吃的习惯。”还教了我一句俗语:“好看不如素打扮,好吃不如茶泡饭。”——美女最好是略 施粉黛,美味的饭最好乃是茶泡饭。吃茶泡饭的时候,最下饭的自然是泡菜和榨菜啦。

顺便说说重庆的茶。最为人熟知的重庆茶叶,是压成碗状的“沱茶”,而沱茶的部分原料,就来自于这个大队采摘、煎炒后的茶叶。而村子里面自己喝的就是尚未被加工成沱茶的炒绿茶——和九州的嬉茶类似。

我通过中国国际旅行社向大队长转达的愿望是“吃顿和平素午饭一样的便饭”……然而大队长老觉着是“接待外宾”,紧张得要死。不光让老婆做了好些菜,甚至还把附近饭店的厨师请来,做了一大桌美味佳肴。别说“茶泡饭”了,简直是年夜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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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在大队长家“干杯”。背对镜头的是笔者。

整 桌菜最令人食指大动的是豆花与腊肉。腊肉,即熏制的猪肉,是此处农村过年必备的菜品。将盐与花椒粉炒热,抹在猪肉块上,再放入坛中封存二十天左右。取出后 晾干,再用柏枝熏制。再然后,就可以吊在房梁下了。可以说是一种火腿,能保存两三年。把腊肉切成薄片,撒上粗糖一尝,口中顿时充满了上等生火腿的鲜香,美 味无比。

不过,大队长也特地交代,腊肉的鲜味是比不上新鲜猪肉的。今天请我吃的这顿饭,大队长最引以为傲的是:大队新杀的猪肉,塘里刚钓来的活鱼,田里刚起出来的蔬菜……“所有材料都是新鲜的”,他强调说。

其 他的菜品也在这里记上一笔吧:皮蛋,炒苋菜,清炒空心菜,水焯豇豆,炖草鱼,黄鳝韭菜炒豆瓣酱,鸡肉西红柿,炒生姜,炖豆腐,猪腰子炒嫩玉米穗,青椒肉 丝,炸茄子,西红柿鸡蛋汤,腌藠头和腌豇豆,白米饭。一共十五盘菜,除了盐、酱油、醋和食用油(菜籽油),其他原料和调料都是这个公社自己生产的。

餐桌上放置了盛有辣椒酱、油辣子(参见前文)和青椒泥的碗碟,可供人根据口味蘸食。上桌的几样菜本身并不太辣,然而同桌的四川人什么菜都大蘸特蘸辣酱,真乃是无辣不欢。

菜 多得桌上几乎摆不下,等到摆定,立刻就进入了“干杯”项目。酒是该人民公社特制的、五十六度的高粱酒。今年刚刚新婚的二儿子和媳妇儿刚一露面,就有人提议 “为祝福二人幸福生活干一杯”——新媳妇今年二十一岁,看起来是个娇滴滴的漂亮姑娘——只见她端起满满的一杯高粱酒,一仰脖子就喝干了……。

<1982年的重庆美食[三]·完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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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重庆市江北区自由市场上,一位市民背着大鱼走过。

(未完,待译者续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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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吃!铁胃中国漫游记》「ハオチイ!鉄の胃袋中国漫遊」之南京站

2008-08-13 | chummy | Posted in - Other

HAOCHI!铁胃游中国 之 南京站译 文最先是在豆瓣看到的,看到友邻广播里的一条信息“Calon 加入了我是一只翻译机,嗡嗡嗡,嗡嗡嗡小组”,因为觉得小组名很有趣就随手点了进去,于是有幸看到了这部作品,非常棒,翻译也很有爱,~不转载不收藏实在 是对不起自己~(另外译者的BLOG也很有看头~-v-)
译者Blog:[SK]東京通信- starknight.ycool.com
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以下是转载内容的分割线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译者前言:

这一篇译文来自石毛直道(Ishige Naomichi)先生的《好吃!铁胃中国漫游记》(「ハオチイ!鉄の胃袋中国漫遊」)一书。

根据本书的介绍,石毛先生生于1937年,文化人类学、民族学者。时任日本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助教授(据wiki,后升任馆长/教授),“日本饮食文化研究方面无出其右者”——换个说法,也就是日常所说的贪恋美食而成“家”的一位人物。

该书记述了作者1982~1983年间“吃在中国”的经历——1982年六至七月,遍游上海、镇江、扬州、南京、重庆、北京、济南与德州;又于次年三月访问了广州和珠海。该系列文章共十二篇,在1983年《太阳》杂志上进行了连载。最后,于1984年结集成书出版。

在那个还“严禁围观外国游客”的年代里,作者带着好奇的眼和探求的心,钻进了中华美食的迷宫。哦,当然,还带着他的“铁胃”。

这 本书的价值也许不止于满足美食爱好者与食文化研究者——我们怎样阅读一个异国人记录下的、多年前的“日常”?从上海的“红房子西菜馆”,到无线电工厂(熊 猫)的职工食堂;从大葱蘸甜酱到生炒果子狸……关于食物的记忆其实就是关于生活的记忆。二十多年过去,街市变貌,小吃店关张,然而当你把一筷烫嘴的美味夹 入口中,那些情景一定会不请自来,袅袅然如蒸笼上的水汽,弥散开去。

脑子不记得了,舌头会记得。

本书的章目顺序是:
上海——镇江——扬州——南京——斋饭与清真菜——重庆——济南——广州。
不过由于译者的个人偏好,这次美食回忆之旅就从从南京开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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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站 之 随园旧址

南京,《随园食单》的故乡。这里交代一下,随园是活跃在清代中期的诗人袁枚(1716~1797)在南京城郊的大宅院,因这个府邸之名,世人称呼袁枚为“随园先生”。

搁在日本,随园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修学院离宫,是个占地广大的名园。其间楼堂连绵,有回廊贯通,还有模仿西湖开挖的池面与清溪流淌。池中养殖各种鱼类,园中仅梅树就栽种了百株之多,更种植了各式水果菜蔬。除了猪肉和豆腐需从园外采买,基本上可以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。

随 园先生罢官之后四十余年间,寄情诗文,并汇集天下名肴美酒和好茶,隔三岔五地大宴宾客,度过了豪情四溢的后半生。为这豪奢生活买单的,是袁枚的一支笔 ——卖文为生。据说,当时有人为了求随园先生作一篇墓志铭,不惜一掷万金,而袁枚出游时则有人争相前来赠物,几乎不必支出旅费。

日本有句 老话,叫做“笔有一支,筷子成双,实在抵挡不过”——昔日哀叹不能以笔墨糊口的文人们,现今也陡然而富,开始在财富榜单上露一小脸了——可是有几个人能置 办得起院子里有池塘(哪怕是小一号的)的府邸?在尚无大众出版、传媒的时代里,“一字千金”的土壤里产生的这种生活样式,实在是我等文士不能望其项背的。

随园先生在各地名店饕餮之际,必要给店家的大厨一点好处,换得菜式做法之心得笔记,然后根据自己的一套料理哲学加以整理——这就是被称为东方“美食礼赞”的《随园食单》了。这本书曾刊行过日语版,分别由青木正儿和中山时子翻译。

太 平天国时期,随园毁于战火,化作一片废墟。我向中国国际旅行社(这家国营旅行社负责安排所有外国游客的行程,观光导游由其一手操办)的南京分社询问随园旧 址何在,答复曰:还是第一次有外国游客提出这种要求。我拜托他们打电话查询,问了一大圈,最后问到南京博物院才查清楚了随园的遗址所在地:位于今天的鼓楼 区,上海路与青岛路的夹角。据说,那里曾是随园的中心地带。

到了地方一看,大失所望。那里的小山包上矗立着江苏省文化局的楼宇,混凝土单 元楼和小小的红砖房挤作一团,大煞风景。如今,在随园先生一家曾闲住的土地上,生活着数百户人家。那里仅存“随园”字样的地名标牌,而无片砖半瓦能让人追 思起昔日庭园风物。翻过小丘,随园先生生前于亡父坟墓侧畔建造的自己的墓址上,如今盘踞着的,是能容纳一万观众的五台山体育馆巨大的身躯。

《随园食单》的序文中引用古人的句子说:一世长者知居处,三世长者知服食。意思是说,富有一代的人,开始知晓房屋的好歹,而富裕三代,方才能体会到衣裳食物的趣味。

实际上,袁枚本人并非生长在富裕之家。他出身寒门,勉力向学,兼之天资聪颖,考试接连得中——他是在出人头地之路上直奔向前的“第一代富翁”。但他以文章获得了经济独立,又坐拥随园这样的“天堂”,因而在饮食上的精湛见识得以超越“三代豪富之家”,他亦以此自傲。

而笔者——不要说“知居处”了,我住在“鸽子笼”里面——面对名厨呈上的各种菜肴我唯有恭敬惶恐,既无随园先生那样雍容阐述一家之言的自信,也没有那么讲究的味蕾。我所钟意的,或许是随随便便踏进一家小饭馆,来上几碗面:与其仰仗舌头,不如让胃袋来作主,指引方向。

——闲话少叙。就说说我在南京的闹市、中山路贡院街的“面馆遍历记”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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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成为安静的住宅街的随园故址。

面!面!面!

早 上八点刚过。若在日本,这辰光大约只有车站的无座面馆、一膳饭屋(×注1)和学校食堂在营业。而在中国的城市里,几乎所有的饭店都开门迎客了。祭祀孔夫子 的庙宇门前,饮食一条街铺展开来——这光景有点像东京的老街——浅草“仲见世”(×注2)。夫子庙前,家家店都人满为患。

中国人喜欢“下 馆子”是有传统的,而其中早餐这一顿,在外面吃相当普遍。不仅是经营“小吃”的店,午间供应正经饭菜的饭店,早上也专门制作出售面条、包子 等点心。如果考虑到在家做早饭所花费的劳力和费用,上街解决也是个挺划算的选择。话说回来,一大早饮食店里就熙熙攘攘的国度,恐怕也是别无仅有了吧。

我走进了一家叫“雄和园”的店铺。招牌上写着“驰名鳝鱼面”——“鳝鱼”,即日本所谓的“田鳗”,“面”就是“麵”的简体字。店里施行自助用餐,于是跟着排队。终于轮到了,在窗口拿到一只滚烫的大碗,自己捧到空座儿上坐下。

面 条很细,与日本的“冷麦面”(×注3)相仿佛,上面是去骨的鳝鱼切丝、加盐热炒出来的浇头。汤汁则是煮鳝鱼的汤,泛着油光。《随园食单》里“鳝面”条目 里说,“熬鳝成卤,加面再滚。此杭州法”。我这一碗里的鳝鱼是爆炒过的:除去这一点之外,估摸着和随园先生所说的差不多是同一物事吧。汤汁里不加佐料,仅 有咸味,并无想象中的腥味儿——然而到底有些类似鳗鱼的肥厚味道。或许可以命名为“精力面”吧(×注4)。每碗售价六角(约72日元)。

又 访一家,叫“新奇芳阁”:这一家是清真馆子,即穆斯林菜馆。我点了三两单面。“两”是重量单位,一两是50克。一两面大约能装一小茶碗,而大碗盛的面条 一般都是二只三两。顺带一提,不光是面条,中国的酒、油、酱油等液体也是称重出售的。翻翻中国出版的菜谱,找不到“多少杯”这样的记述,汤汁和液体调味料 也用重量标示,这在习惯了容量表示的我们看来甚是奇特。

绝大多数的饭店都是国营企业,因而一两生面的价格是官方定价。所以原则上,随便哪家店,只要单面(关东的阳春面,关西的素面)的重量一样,价格也应该是一样的。不过,价格还是会因为特制的汤汁和浇头的不同而不同。

单面上来了。这家店为穆斯林提供饭食,因此不使用猪肉而用牛肉熬汤。端上来的这碗面用酱油调味,完全看不见佐料与配菜。汤面上也漂着一层油脂,然而入口却很清爽,正是所谓“清汤”。又花一毛钱买了三个菜包子——青菜豆腐干馅儿的,一口吃了个底朝天。

在 一旁的国际旅行社导游小姐看我狂吃海塞的样子,便说,她还知道一家肉丝面不错,要不要去尝尝?我虽已经吃饱,但美食当前,岂有却步之理?于是转战一家唤 作“沁园春”的饭店,挑战“肉丝煮面”:这是二两一碗的。面煮好之后,一碗一碗倒入小锅,再与肉丝同煮,煮得了方才盛碗上桌。颇费功夫,所以比单面贵一 些。面汤白而浓稠,令我回想起熊本拉面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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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沁园春的肉丝面

上 面所吃的这几碗面,比起日本的 “中华面”,更近似于“乌东面”。用碱水使面更具弹性、颜色淡黄而有咬劲的面,存在于广东等南方省份。当然,广州香港等地流行的是比日本“中华面”更细 的,同时又不像日本面那样蜷曲的面,口感也没有日式那样滑。也许面粉的差异(日本的中华面原料基本上来自美国产的小麦粉)和制粉过程中麦麸分离度的高下决 定了面条的口感?说来说去,结论就是:日本的所谓“中华面”在中国并不存在,而属于一个独立的体系。我也问了游历中国各地的人,也说并不曾碰到与日式拉面 口感类似的东西。

三大碗面条加上菜包,总算是把肚皮哄饱了。感觉几乎不必吃午饭了(话虽如此,最后还是吃了)。可是很不巧,抱着溜圆的肚 子出得店门,我的贼眼就盯上了一块 “清真凉粉”的牌子——是一家流动摊点。所谓凉粉,是用绿豆淀粉制成的固体,用一个梳子样的工具削成细丝而食,有点类似于琼脂,是一道夏季凉点。此刻正是 刚刚结束了一番苦战的大早上——看见了新对手,总不能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吧。我决定来一碗滑溜溜的凉粉,给这个早晨打上休止符,于是一屁股坐在了小摊的长凳 上。

摊主是位老太太,她盛了一碗凉粉,问我要浇什么酱汁佐料。一共有六种:酱油,醋,麻油,酱菜,葱头(一般指洋葱,但这里是大蒜末),辣交(译注:原文如此,估计是摊主写的别字?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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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左面为凉粉调料,右图为卖凉粉的流动小摊

我 头一次吃,所以无可无不可,于是对老太太说随便来点,好吃就成。结果一说之下,她给我来了个大赠送:所有的佐料都浇了一遍。我学着旁人的样子,将酱汁佐 料与凉粉搅拌后便送入口中。若光吃凉粉,口感当是滑溜溜的、弹性十足兼凉幽幽的……可是这里边满是生大蒜和辣椒,我嘴里几乎要冒火,汗立马就下来了。听人 说,凉粉里加麻油这一点是“清真式”的。价钱是一角(约十二日元)。

啊,终于吃完了!我这种囫囵吞枣的大肚汉若是遇上了随园先生,不知道会获得怎样的评价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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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:

1、一膳饭屋:日本一种供应简单饭食的大众食堂。

2、仲见世:位于东京的浅草。从雷门到寺庙有一条小店林立的街道,称为仲见世街。其氛围与上海城隍庙、南京夫子庙或老北京的天桥类似,都是平民吃喝游乐的去处。

3、冷麦面:即“Hiya Mugi冷麦”。一种煮熟后放入冰水降温,然后浇上冷酱汁吃的细面。多在夏天吃。

4、鳗鱼与精力:鳗鱼拥有丰富的蛋白质及维生素D和E,可以在精力流失过多之后迅速加以补充。日本人认为,食用鳗鱼可以增添“精力”。

鸭!鸭!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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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街角卖盐水鸭的。秋冬吃板鸭,夏天吃盐水鸭——这是南京市民的老习惯了。
(译注:现在已经看不到这样卖盐水鸭的了。同时吃板鸭的人也几乎消失,因为“不健康”。)

中 文里面,“鸭”是鸭子的意思(译注:日语中鸭子写作アヒル,一般不写汉字),而カモ(译注:日语汉字为“鴨”)则写作野鸭。在日本,鸭子比鸡来得贵,而在 中国江南,鸭子反倒便宜。在南京的市场上,拔光了毛的鸭子(未剖内脏)一公斤卖七毛五到八毛不等(约九十~九十六日元)。

至于说为什么——在中国的水田地区,只要有水,便能养鸭。江南的田园风光与日本类同,唯一不同的是,水面上往往游着一群鸭。
在 江南,南京是鸭子料理最繁荣的地方之一。用各种香料、调料配成卤汁,将鸭子腌制之后风干——这样可以保存较长时间——这就是南京名产,“板鸭”。不过, 这是秋冬季节的食物。而我在南京逗留时。时值六月下旬,正有号称比板鸭还要美味的“盐水鸭”上市,于是我央求双门楼宾馆的师傅,将盐水鸭的制作过程实际操 演了一番。

盐水鸭是一种清淡口味的菜肴,因而对鸭子本身的素质要求很高。不能使用过于年老的鸭子,而选用不满一岁的、肉质柔韧的鸭。

去 除内脏之后,剁掉鸭掌,剩下的部分(连同脑袋)挂起风干。等水分渐渐脱干时,在鸭子全身擦上盐和花椒(中国山椒粉),静置三到四个小时。然后用手触碰, 感到骨肉有分离之势了,便泡入盐水——不是普通的盐水,而是在大量清水中加入了盐、生姜、葱、八角、花椒、陈皮之后煮了一开的水。在盐水瓶中充分浸泡后 (夏天泡六小时,冬天要泡八小时),将鸭子取出,放入大锅内烧煮,煮开后用小火炖二十分钟即成。然后把整鸭切成适当的大小,就可以吃啦。

盐水鸭去除了鸭特有的骚气,味道清淡爽口,可以说是有多少就能吃多少。夏季食欲不振,这样的菜肴正是求之不得。据说,也有家庭自制盐水鸭。

看罢盐水鸭的制作过程,无意中提了一句“想尝尝鸭子的不同做法”,于是便有人提议,那么,试试全鸭席好了——即是全部使用鸭肉的全套宴席。

全鸭席的菜单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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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菜:
盐水鸭;红曲鸭膀;芥末鸭掌;烧鸭干丝;酒醉鸭心;青椒鸭片;

松子鸭颈;

金陵烤鸭;

瓢心鸭舌;

葵花鸭子;

菊花鸭胗;

炝鸭四宝;

丝瓜鸭脑;

鸭肝羹汤;

点心:
绿豆糕;蜜橘冻;炸春卷(鸭肉馅);青菜包;冰淇淋;西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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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去饭后点心类,一共有十五种鸭子菜(译注:原文如此。但不算点心我只能数出十四种),简直是个盛大的游行。

六样前菜里,挑几样特别的说说吧。 “红曲鸭膀” ,是焖鸭翅,用红色的酒曲(红糟)染成了红色; “芥末鸭掌” ,是将抽去骨头的鸭掌与芥末调合而成的,一盘使用了数十只鸭掌——不过别惊讶,在中国的菜市场上,鸭掌和鸡爪一样,都是批量贩卖的。

“酒醉鸭心” 则令人叫绝。鸭心加盐煮熟,然后用茅台酒浸泡。如此一来心脏的血气尽去而酒香扑鼻,血管里满溢着美酒——不善饮酒者,吃上两三个恐怕有醉倒之虞。

热菜里首先上来的是 “松子鸭颈” 。将剁碎的鸭腿肉填入圆筒状的鸭颈皮中,同时塞进松子,让它看起来像是鸭骨。蒸熟之后再油炸而成。外皮焦黄香脆,内里的填充物则有高级炸鱼饼之味,同时松子清香可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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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松子鸭颈

“瓢心鸭舌” ,是用虾仁做成丸子,上面摆放葫芦状的鸭舌,再用绿色蔬菜和胡萝卜切成葫芦叶作为点缀,蒸制后淋上汤汁而成。传说鸟类的舌头里鸭舌最是美味,西太后尤为钟爱,喝汤要在其中放入二十多枚鸭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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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瓢心鸭舌

“丝 瓜鸭脑” , 顾名思义,就是鸭脑仁儿和丝瓜同煮,稍有咸味。不过光秃秃地盛出来不大美观,因而用水果与番茄黄瓜等菜蔬雕成一只水泡眼金鱼置于盘中,甚是可爱。入口一 尝,鸭脑味道浓厚,丝瓜淡泊爽滑,这样的搭配简直是神来之笔。这一盘菜,用了约莫二十只鸭子的脑髓——有人说在中国吃鸭头能出人头地,因而我特意吃了不 少,可是时至今日效果尚未显现。

主打上来了, “金陵烤鸭” 。金陵是南京的古称,明代初年曾为首都,后永乐皇帝 迁都北京,便改称了南京。据说就是那个时候南京名菜“烤全鸭”传到了北京,成了“北京烤鸭”——这么一来,北京烤鸭的老祖宗就是是金陵烤鸭了——南京人如 此主张。我在山东济南的时候,也听过“北京烤鸭源自鲁菜”的说法,但对比之下,似乎“南京起源说”更可信一点。北京烤鸭用“填鸭法”育肥,而南京的烤鸭则 喂食小鱼和螺蛳,属于自然养殖,南京人也因而声称,“金陵烤鸭”鸭子本身的风味要盖过北京烤鸭。

穿在巨大烤叉上的鸭子刚刚烤好,便从厨房里端到桌边。展示完完整形态之后,便从叉上拆下,切片,装盘,上桌。北京烤鸭只吃皮,而南京则将鸭肉也切成薄片同食。薄饼涂上甜面酱,卷生葱、鸭皮鸭肉吃——这点与北京烤鸭并无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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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说明:葵花鸭子。由带皮鸭肉与蛋拼成。

随 后的半个月里,我在重庆、北京和济南三地经历了同样的烤鸭吃法。在北京,我去的是驰名世界的烤鸭专卖店、“全聚德”位于前门大街的总店,不过我的舌头依 然怀念着之前金陵烤鸭的味道——似乎那一次更美味一点。不过我的舌尖记忆实在是太粗糙了,担负了过重的任务,可能也很为难吧。

除此而外,鸭肝啦,鸭肾啦,一共上来好些菜,几乎需要几十只鸭子才能做成。我猜,如果不为它们建一座慰灵塔,或许会遭到报应、指间生蹼吧?
这一桌全鸭席,价格是一百五十块(约合一万八千日元)。

译者附记:1982年,人民币和日元的汇率约为1:120(一人民币兑换120日元),而同一时期中国普通工人的月薪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元、日本的工薪族月薪则平均为27万日元(据日本国税厅数据)。这一餐全鸭席吃掉了普通工人一个季度的工资,真够可以的……。

熊猫牌的工厂食堂

南京无线电厂,是一座专门生产卫星接收机、收音机、电视机乃至音响设备的通讯器材工厂。他们和日本的电气企业有技术合作关系,因为质量过硬,有着相当不错的知名度。他们的产品上都有“熊猫牌”的字样——一只熊猫的标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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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:胖达厂的注册商标

工厂一共有五千八百多职工,其中百分之四十是女性。工厂拥有职工小区,四所幼儿园,电影院,游泳池,医院乃至培养技术人员的工人大学,光食堂就有五个——实实在在地是一个国营的巨型企业。

工厂有的部门实行三班倒,二十四小时不停工,所以相应地,食堂也从凌晨到深夜提供饭食。据介绍,食堂的工作人员约有八十人。

我去“每天为三千人提供饭菜”的大食堂参观了一下。大食堂的建筑分为两块儿,一部分提供米饭,另一部分提供面食。米饭部出售大米饭和菜蔬,面食部则卖馒头、大饼、包子、饺子、面条和面包等点心。

进到面食部的厨房里一看,有人正在刚刚烤好的面包上划开口子,夹入奶油;有人在包饺子;有人在蒸肉包;有人在做油炸点心……正看着,边上有人请我分别取一点尝尝。好意难却,啃了一口又不能不吃完……于是看了一圈也吃了一圈,参观完这个厨房肚子也饱了。

我 素来知道,中国的点心风味绝佳,然而还是被甜腻的奶油面包骇了一跳。简直甜得要命——它颠覆了我的世界观:原来世上有这么甜的东西!里面除了砂糖还加了什 么?——撇开这强劲的甜味不谈,面包里夹着的雪白奶油的味道似曾相识……循着舌尖的记忆回溯,啊!是了!正是日本战败后、食品困难时期奶油的味道啊。说是 奶油,但原料并非是牛奶,而是用合成奶油混上香料制成——这带有化妆品香气的奶油面包的味道啊。话虽如此,但相当受欢迎。有的欧巴桑来到柜台,一次买十 个,回去给孩子当点心。

面食部每天要提供十几种产品。早饭时段,点心类热销,因为有不少人买油条、馒头、烧饼或面包,就着豆浆当早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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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无线电厂食堂面点部的售货窗口

米饭部日日菜单不同,每天约要做三十种菜肴。在日本,恐怕没有哪个公司食堂给职工提供了如此之多的选择吧。从今天的菜单里挑几个受欢迎的来说,有:西红柿炒虾仁;炒三鲜(虾仁、青椒和蘑菇);洋葱炒黄鳝这么几样。

我 每样略尝了一点,味道都相当不错。比起外国人常去的高级饭店来口味稍稍偏重:这毕竟是挥汗如雨的工人们吃的饭食。用数十人规模的大铁锅炒出来,味道比日本 一般的中国饭店还好些。我把这个意见一说,带我参观工厂的同志也点头称是,说,我们厂不仅注意了菜的营养和量,同时还力求味道上乘,因此特意把厨师派到江 南料理的中心——扬州——去“留学”了。

至于菜品的价格,最便宜的是没有内容物的汤,一分钱(约一日元),最贵的则达到五元(约六百日 元)。午饭时,打一份一角五分(约十八日元)至一块一(约一百三十二日元)的菜的人居多。电费、煤气费和水费以及食堂职工的工资由工厂支付,菜金仅收取材 料费,因而比街面上的饭店要便宜得多。食堂不收现金,打饭使用饭票。

大多数菜都是盛装在大锅或大浅底盘里,由大师傅分盛到各人的饭盒。然而也有一种每份四元(约四百八十日元)的小炒,需要特别指定。肉或鱼、蔬菜等材料盛在盘子里,各式各样摆得满满当当。想吃哪个,师傅便当场下锅炒好。

小炒的人气相当旺盛,时有排队等待的。大师傅也是使尽浑身解数,全速赶工。在炒锅里倒入色拉油,再丢入盘中的材料,翻锅不几次,立刻用大勺舀起钵中的数种调味料,放入锅中一起翻炒。根据菜品不同,有时还要加入水和芡粉勾芡。

以上动作全部在三十秒内完成——同时菜就好了。只有中国的炒菜才能如此迅速,敢于在点单里出现吧。同时,燃气炉的大火能在短时间内烧熟菜肴,又不至于损害食物本来的风味——西餐或日本菜,都很难做出这等迅猛无伦的菜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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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上面的盘中是等待下锅的小炒,每份4元,下面的是点菜人的饭盒。

我 一面观摩,一面赞叹大师傅迅捷的手腕,这时候大厨停下手来问我:“你会做菜吗?”我答曰“一点点”。不料大厨就手端起一盘材料来,说:“你来做做看。” ——这便要和我换个个儿。真是……无语。我这种门外汉慢吞吞地做上一番,味道肯定差劲,对点了菜的客人可是大大的不恭敬——我急出一身汗来,好容易推掉了 这个奇特的邀请。

米饭是用铝制的饭碗装上米与水,上蒸屉蒸熟的。一大碗饭是四两(200克),同时还预备了一半大小的、四分之一大小的饭 碗,供饭量小的人选择。这么算来平均每人的饭量大概是一点四合米(译注:“合”是日本容积单位,一合约为180立方厘米,等于十分之一升),主食的量是相 当的大。更多的人并不在食堂打饭,而是用巨大的铝饭盒(比日本的大饭盒还要大上几号)从家里带来米,自己放好水,委托食堂上屉蒸熟。

代为蒸饭是免费的。工厂方面解释说,采取这样的措施,乃是由于工人们来自四面八方,喜欢吃的米饭种类、软硬程度各有不同,饭量也大小有别。尽管如此,一餐吃下去的米饭量仍是惊人。男职工们的饭盒里大多盛着两合左右的米饭。

大多数人打来的菜都直接铺在饭上。这是日式的“中华盖浇饭”吃法。要同时吃盖在饭上的菜蔬和米饭,用勺比用筷子方便得多。几乎所有人都拿着铝制饭勺(不是汤匙)进餐。我忽然想,如果把日本学校里用的“叉勺”(×注1)介绍到这里来,估计会大受欢迎。

饭菜价廉物美,且品种繁多——我为之感叹不已。然而工人们匆匆忙忙、用勺子从铝饭盒里扒拉饭的情景,让我有点难以下咽——纠结于这些事情,是不是就叫小资产阶级情调啊?

我看见一位年轻女工把炒素菜摊在饭上,吃得正香,于是我在她身旁坐下,通过翻译聊了几句。

“味道怎么样?”
“好吃。”

“每天都在这个食堂吃吗?”
“早晚饭在家吃,中午都在这里吃。一般买两毛钱的菜。”

“你喜欢吃什么菜?”
“……”(笑而未答)“我们厂食堂菜种类很多,不错。”——她躲开了这个问题。

我又问:
“你今天晚上回家打算做什么菜?”
结果,她也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平时呢,晚饭做三四个菜和一个汤,西红柿炒鸡蛋啦,虾米炒青菜啦,冬瓜海带排骨汤啦……夏天做蔬菜比较多吧。”

“谢谢!好吃!”我说道。

(译注:……这句是用“中文”说的,音如“蟹蟹!好七!”……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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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:
1、叉勺:spork,一种前面有尖儿的勺子,既可当勺又可当叉,日本学校曾一度采用。后来有人指责这样会让小孩忘记怎样用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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